便利店的惨白灯光切割着浓稠的夜色。烟蒂火星明灭不定。烧烤架腾起的浓烟裹着辛辣的孜然味，呛人地向上翻涌。一只野猫从垃圾桶顶跃下，竖瞳被骤然逼近的车灯刺得缩紧。

重型摩托的引擎嘶吼着俯冲下江湾大桥。一辆共享单车鬼魅般斜插出来。宋亚轩猛拽车把。巨大的离心力将他狠狠甩离座鞍。

头盔撞向地面发出沉重的闷响。胸腔里炸开撕裂般的剧痛。

他撑起身体。

骨头没断。

能动。

手掌死死压住火烧火燎的胸口，他踉跄着扑向倒地的机车。头盔里漏出半声压抑的痛哼。沉重的车身被他用蛮力硬生生扶正。

推着买菜小推车的老太太停在路边，声音发颤：“小伙子…你…你没事吧？”

他抬手挥了挥。按下启动键。引擎咆哮。

车还能跑。

老太太推车靠近几步：“真…真没事？”

头盔面罩下，宋亚轩的眼神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。他摇头。跨坐上去。引擎爆发出凶兽般的怒吼。车身如离膛炮弹般弹射出去。

滚烫的尾气喷了老太太一身。老人捂着嘴咳嗽，摇头：“造孽哟…不要命了…”

高架桥的灯光拖拽成一条冰冷的银河。

宋亚轩将油门拧到底。

车身紧贴护栏飞掠。

秒针在他太阳穴疯狂擂鼓。

来不及了。

三十分钟前。

宋小雨那条微信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眼底：“哥…救我…”

字缝里渗出绝望的酒气。

她被堵死在那个挂着“白金会所”招牌的VIP包厢里。

一群衣冠禽兽，酒杯砌成囚牢。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眩晕，晃碎了她眼底摇摇欲坠的泪光。

一起在泥泞里滚大的妹妹。

没有血缘。

刻进骨髓里的牵绊。

唯一的亲人。

半年前。

戏剧学院录取书灼手。她眼睛亮得惊人：“哥！有制片人找我试戏！”

试镜。

荧幕。

梦想在她舌尖滚烫跳跃。宋亚轩没泼冷水。她笑，他胸腔里那点冷硬就化开。

此刻。那包厢里甜腻的香槟混着廉价果汁的气泡。水晶杯沿死死抵住她失血泛白的嘴唇。喉咙像被火燎过。

试戏？

哪个正经剧组在私人会所试戏？

宋小雨第二条信息跳出来：“哥哥，他们灌我酒…我怕…”

宋亚轩心脏猛地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。

手中的棘轮扳手脱力砸在劳斯莱斯幻影的引擎盖上，“滋啦——”刮出一道刺眼的白痕。

引擎盖敞着。他抓起椅背上那件磨得发亮的旧皮衣，冲了出去。

十年前。十五岁的他被仇家堵在死胡同，肋骨断了三根。是那女人豁出命把他拖进诊所。

欠的。

得还。

粉身碎骨也得护宋小雨周全。

会所门口，穿着制服的保安像两尊铁塔拦住去路。皮衣在刚才的撞击中撕裂了肩线，狼狈地挂在他身上。

保安的眼神像在看阴沟里爬出来的臭虫。

头盔裹着风声，精准狠戾地砸上左侧保安的鼻梁。“咔嚓！”鼻骨碎裂的脆响。右侧保安一愣。

宋亚轩抓住空隙，猎豹般撞开缝隙冲入。电梯门正缓缓合拢。头盔猛地楔进门缝：“开门！”

头盔强行卡开电梯门。

宋亚轩侧身挤入。

空间逼仄。

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。前面那位身量极高，肩宽背阔，眉眼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，宋亚轩一八三的身高仍感到空气稀薄。

后面那个稍显文弱。

“谢了。”宋亚轩伸手去按楼层。

指尖顿住。数字相同。

稍矮的西装男皱眉，掩住口鼻：“先生，服务人员请走员工通道。

您这身…气味…”

宋亚轩拎着头盔。

没回头。

昂贵的古龙水混着他身上浓重的机油、汗水和血腥味。

撕裂的皮衣挂在肩头，额角的伤口渗出血，混着汗水黏住发梢，油污在袖口凝结成块。

他像一块被强行嵌进钻石王冠的锈铁。

西装挺括，光洁如镜的电梯壁映出他满身狼藉的倒影。

电梯“叮”声脆响。金属门刚滑开一道缝隙。宋亚轩已粗暴地撞开两人冲了出去。璀璨的水晶灯光在他身后碎成齑粉。

电梯门无声闭合。高个男人盯着宋亚轩消失的方向，目光深不见底。

矮个男人用力挥散空气里的异味：“天纵，这地方的安保该换血了，什么脏东西都往里放。”

男人未发一言。修长指节理了理纹丝不乱的西装驳领，步履沉稳地迈出电梯。

宋亚轩疾奔。包厢号像烙铁烫在视网膜上。走廊尽头就是洗手间。

他砸门：“小雨？哥来了！”

女厕一片死寂。

包厢里猛地爆出一声凄厉的哭喊。

宋小雨的声音。

宋亚轩撞开试图阻拦的服务生。

包厢亮如白昼。衣香鬓影，觥筹交错。宋小雨被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死死箍在怀里，纤细的手腕被捏得通红。

哭腔卡在喉咙深处：“哥……”

宋亚轩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。又在下一秒轰然沸腾，直冲头顶。

两步抢到近前。

头盔裹挟着千钧之力，抡出一道死亡的实心弧线。

“砰——！”

颅骨与高强度复合材料撞击的闷响。男人连哼都没哼，烂泥般瘫倒在地。

包厢死寂。

宋小雨的蕾丝裙肩带被扯断一根，露出小片雪白的肌肤。

宋亚轩眼底的血色彻底弥漫。他揪起男人油腻的领口，铁拳带着风声，照着那张猪头般的脸狠狠砸下。

一拳，两拳。骨肉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中惊心动魄。

旁边惊醒的同伴扑上来抱住他的腰。

宋小雨扑过来死死抓住他破烂的皮衣边缘：“哥…别…别打了…”

宋亚轩胸膛剧烈起伏，他回头。

妹妹精心描画的妆容糊成一团，狼狈不堪。他甩开腰间的钳制，一把将她扯开的衣领死死攥拢。抓住她冰凉的手腕，转身就往外拖。

想上前阻拦的人撞上他染血的眼神，那里面翻涌的暴戾和冰冷让他们如坠冰窟，下意识退开。

走廊尽头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。大批保安涌来。

宋亚轩目不斜视。拽着宋小雨，与涌来的保安擦肩而过。

电梯门光洁如冰。

女孩猛地扎进他怀里。滚烫的泪水瞬间洇透他胸前混合着油污和血迹的布料。

他收拢手臂，下颌重重抵在她发顶，声音沙哑：“没事了。”

包厢死寂。骨裂的余音似乎还在昂贵的水晶灯盏间回荡。众人如梦初醒，手忙脚乱去扶地上瘫软如泥的男人。

空气凝滞着令人窒息的尴尬。

水晶灯冰冷地俯视着满桌珍馐。

在座哪位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？竟被个不知从哪个下水道钻出来的亡命徒，用头盔当众砸翻了天？

挨打的偏偏是刘高权。沈家旁支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沈家那位真正执掌权柄的沈天纵见了，也得给几分薄面叫声“刘总”。

这记闷棍不找回来，整个南城上流圈的脸面都得被踩在脚下。

刘高权刚被七手八脚搀上椅子。一口带血的唾沫喷在地上：“人呢？！给我抓回来！小畜生…老子要剥了他的皮！”

满座噤声。沈兆坤半边脸肿得像发面馒头，颧骨位置一片骇人的青紫。亏吃大了。

死寂弥漫。

刘高权胸口像风箱般起伏。

怒火烧红了眼珠。他猛地一掌拍在名贵的黑檀木桌面上，碗碟震跳：“都他妈死了吗？！”

死寂里挤出个谄媚的声音，凑到刘高权耳边：“爷…那小子带走的，是戏剧学院那个叫宋小雨的妞儿。刚听见她喊‘哥’…”

沈兆坤眼底阴鸷翻涌。

他摸出手机。一个戏剧学院的学生？碾死她跟碾死蚂蚁一样容易？

号码尚未拨出。包厢门被无声推开。

两袭剪裁极致、面料矜贵的西装闯入。

满座衣冠楚楚的宾客，除刘高权外，脊背瞬间挺直，空气凝固。

恭敬的称呼此起彼伏：“刘总。”“文哥。”

刘耀文梗着脖子，眼皮耷拉着。

谁心里不明镜似的？刘家这“刘叔”的分量，究竟几斤几两？真正的话事人是谁？

刘耀文目光淡淡扫过刘高权变形的脸。一丝冰晶般的讥诮，快得无从捕捉。

空气冻结。他站在那里，西装袖口细微的褶皱都带着无形的威压。无需言语，沉冷的掌控力已碾碎所有浮华喧嚣。

众人转向沈天纵身后气质温和的男人：“司少。”

司屿。

司家旁系子弟。按辈分，司家核心圈轮不到他发声。

近两年跟在刘耀文身边办事，旁人看在刘耀文的面子上，客气称一声“司少”。

司屿看着沈兆坤肿起的颧骨，语气关切：“权叔，您这伤……”

刘高权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。立刻有人凑上前，低声快速解释前因后果。

刘耀文听着，空气冻结成冰。

满桌屏息。刘家谁掌舵，谁的话是圣旨，谁不清楚？

刘耀文的怒火越烧越旺。

手机被他狠狠砸在黑檀桌面上，“哐当！”酒杯倾倒。“小杂种别让老子逮着！”他冲着刘耀文的方向嘶吼。

刘耀文眉梢纹丝未动。

这些年刘耀文惹下的风流债还少？仗着刘家的名头作威作福。刘耀文懒得理会。一句“刘叔”的虚名，挂着罢了。

司屿微微侧身，靠近沈天纵耳廓，声音极低：“天纵，那两个人…怎么处理？动了权叔，就是打了刘家的脸。”

刘耀文眼底掠过电梯里那惊鸿一瞥。

头盔。撕裂的皮衣。那双孤狼般狠戾决绝的眼。

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。有点意思。

亡命徒一个。

百分百连刘高权是谁都不知道。

他朝司屿勾了勾食指，声音平淡无波：“伤人犯法。按规矩办。”

刘高权狰狞地咧开嘴。

肿胀的脸颊肌肉抽搐。表情滑稽而扭曲。

——

宋小雨眼睛肿得像核桃。宋亚轩心口像被钝器砸了一下。指腹蹭过她眼下晕开的黑色眼线液痕迹。备用头盔塞进她怀里：“哭包。再哭真没法看了。走。带你填肚子。”

宋小雨用力吸了吸鼻子。惊魂未定的恐惧散去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委屈和全然的依赖：“吃…吃什么？”

引擎轰鸣撕裂夜色。宋亚轩跨上车：“你定。”

她笨拙地扣好头盔跳上后座。声音闷在头盔里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：

“火锅！要特辣！加麻！”

宋亚轩：“嗓子不要了？”

宋小雨：“不要了！”

宋亚轩无所谓。

他不求宋小雨功成名就。不求沾她半点光。平安喜乐。足矣。

责任。融进血液里的烙印。

引擎低吼。他声音被夜风吹散：“行。特辣加麻。”

宋小雨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，脸颊贴着他坚实的后背。他永远是她身后那堵墙。永远不会倒。

滚烫的牛油锅底在九宫格里翻腾咆哮。宋小雨筷子在红亮的油汤里搅动：“热量核弹。”嘴巴塞得鼓鼓囊囊。

宋亚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。他把堆满毛肚黄喉的盘子推过去。宋小雨来者不拒。竹签空盘很快堆起小山。备考戏剧学院以来，她的胃第一次被撑得满满当当。

红油沾在宋小雨嘴角。她辣得嘶嘶吸气，胳膊却挂上宋亚轩的手臂，像下了极大的决心：

“哥，我不演戏了。不当明星了。”

宋亚轩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：“那就不当。”

宋小雨蹦到他面前，辣得眼泪汪汪，眼睛却异常明亮：“我开直播！当网红！一样能红！”

男人眉心极细微地蹙了一下。

小姑娘的梦想总是裹着五彩斑斓的泡沫。他捧在掌心都怕化了，怎忍心戳破？

他挑眉，语气刻意带上调侃：“播呗。凭这脸蛋，不霸榜都对不起你这基因。”

宋小雨脸颊飞红，捶他肩膀：“哥你真烦！”笑声撞碎了路边摊嘈杂的市井喧嚣。

宋亚轩的纵容刻在骨子里。

他坚信能给宋小雨安稳的日子。眼前的坎坷，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
可惜。这安稳如同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蛛丝。而吞噬一切的黑暗，已在脚下悄然张开了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