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听说了吗？前天肖战在大师课上晕倒了。”

　　“啊？被学生气晕的吧？”

　　“笑死，要这么说也行。团里的领导加塞了一个学生，预计两小时结束的公开课硬生生干到三小时。肖战早上6点下的飞机，早餐估计都没正经吃，低血糖犯了，鞠躬谢幕后没两走步就摔了。”

　　“我去，肖战可是现在最有票房号召力的钢琴家之一，咱团都敢这么办事？也不知道肖战碰上这种软钉子，以后还会不会选择在平州继续发展。”

　　“谁叫他在平州没有人脉呢？不过，他业务能力是真强啊，音色好听，旋律处理风格性强，还能快速适配乐队、领会指挥的意思。哎……羡慕嫉妒恨。”

　　“而且人还怪好哩，我弓法搞错，指挥的眼神都快把我刀了，还是他帮我解的围。又帅又和善，怪迷人的，就不知道有没有对象。”

　　“哈哈，你要追人家？做梦去吧，梦里什么都有……”

　　说话的声音随着脚步渐行渐远，卫生间恢复了寂静。

　　最里间的隔间门被弹开，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到镜子前。

　　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龙头感应处，水倾泻而下。感受到冷意，手指微微蜷起却没退缩，仍旧仔细翻转揉搓，确保每一寸肌肤都得到充分清洗。

　　电话响了。

　　手的主人置若罔闻，慢慢抬起头，看向镜中人。

　　天花的射灯照在那张极为俊美的面孔上，更其优秀的骨相。

　　他肤色白皙，鼻梁高挺，浓眉，眼尾微微下垂，睫毛纤长笔直，垂眸清冷，扬眉看狗都深情。

　　随后，他扫了一眼洗手台边的纸巾盒和干手器，从外套的内袋中扯出一方丝巾，擦净手上的水渍，扔进垃圾桶。

　　等做完这一切后，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接起电话。

　　“嗯……可以，我有条件……好，先这样。”

　　他拐进走廊，顺着指示牌的方向，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往前走，然后停在了一间休息室前，休息室的名牌上写着“肖战”。

　　推开门，一片岁月静好。

　　墙角的沙发上，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半个身子都掉在外面，嘴角的口水已经流到了脸颊上。

　　钢琴前，一个金发少年正经危坐，手撑在琴凳上，双肩上下轻动，眼睛盯着谱架上的平板电脑，发出可疑的笑声。听见门响，金发少年手忙脚乱，把平板一合，立定站好，蓝色的眼睛中都是惶恐。

　　他淡淡看了少年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径直走向沙发上的那个男人，把他枕在身下的谱夹抽了出来。

　　惯性的力量让男人结结实实地摔了一屁股，

　　“哎哟……尤里，你找抽呢！”

　　男人骂骂咧咧地翻身，看清来人，哀叹一声，“肖战，你有病吧。”

　　“你睡一下午也该够了。”

　　“你真的丧良心。老子昨晚和那群老鬼喝酒喝到半夜，今天一大早还要来团里协调，为了谁？好不容易歇了一会，你又要搞老子。”

　　肖战看惯了他这副样子，不为所动，“你帮我查一下，昨天公开课最后的上台的是谁的学生。”

　　男人嘟嘟囔囔坐起来，看见金发少年正咧着嘴角看戏，怒从中来，指着他反驳，“你助理是吃白饭的？你出去打听打听我林逸飞的名号，多少优秀的演奏家想挖我去给他们当经纪人？你呢？一天天就使唤我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！”

　　肖战给他搭了把手，拉他起来，顺带帮他扯平衣服下摆，温和地笑笑，“他一外国小孩，初来乍到，什么都不懂，你带带他。”

　　林逸飞本来一肚子气，被肖战这些状若无意的小举动弄得不好发作，一口气硬生生给憋了回去，他长叹一声，

　　“查出来有什么用？平州的古典圈子就这么大，人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，你天赋异禀，能自己撑伞就不错了。”

　　肖战也不反驳，轻轻拍了拍林逸飞的肩膀，“辛苦。”

　　随后，他转向那个金发少年，右手一摊，不说话，默默看着他。

　　尤里背后一凉，乖乖把平板递过去。

　　肖战将手里的谱夹递过去，“应该练好了吧，弹给我听一听。”

　　听他这话，林逸飞刚顺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，指着肖战半天说不出话，最后干脆拿上外套摔门而出，“肖战，这几天你一共才睡了几个小时？才刚排练完，又要教你这个宝贝疙瘩？我不管你了，你就等着过劳死吧！”

　　尤里战战兢兢地把谱子摆好，调好琴凳高度，落键前，犹豫地问，“老师，你刚下台，晚上还有演出，要不休息一会，我自己练练？”

　　“你弹你的。”

　　肖战此时已经斜躺在了沙发上，调出平板中的谱子，“从头。”

　　流畅的音符在吸音效果极佳的休息室里漾开，没有混响，声音很干，能清楚听到每一个声音的纹理。

　　昨天参加公开课的学生大多都在十六七岁，和尤里差不多年纪，但尤里对于旋律的把控，超出了他们一大截。

　　肖战眸子里透露出深深的担忧，平州这边的风气，确实不太好。

　　在指正了一些音乐性的问题之后，肖战让尤里自己悟。闲着没事，他退出乐谱软件，调出后台程序，研究尤里这样的小年轻摸鱼的时候都在玩些什么。

　　游戏他不会玩，社交平台隐私太多……

　　肖战想了想，调出短视频软件，随手刷了主页的推荐，一堆没营养的内容里夹杂一两条介绍国学文化的视频。

　　肖战兴趣缺缺，正要退出，一个直播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。

　　简陋的布景，糟糕的灯光，不适宜的声音响度……一切都表明，这是一个没有专业指导的直播。但镜头前那个稚气未退的年轻男生，让肖战控屏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
　　他很可爱，头发蓬松，眼睛圆润，脸上肉多，显得嘴唇格外小巧。

　　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堆银杏叶子，他乖乖坐着，近乎虔诚地用中指和无名指夹出一片，看似随意地前后翻转，然后对着镜头说话。

　　为了不影响尤里练琴，肖战并没有放出声音，但他不自觉地点入直播间，想看一看他们究竟在聊些什么。

　　出乎他意料，就这么一个看上去很业余的直播间，里面的人还不少。

　　最新刷出的一条互动评论，

　　「啵崽啵崽，算算我期末考试能不能过呀！求翻牌！」

　　主播沉思片刻，把桌面的叶子混作一团，随后似乎是让对方报了几个数字。

　　方才问期末成绩结果的ID在公屏幕回答后，他动作麻利地开始将叶子拨成几堆，等他再一次展开右手，一片银杏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在了他的掌心。

　　他正反看了看，说了些什么，弹幕开始沸腾。

　　「啵啵，我真害怕直播被切片，你会遭骂的T-T」

　　「怕啥？」

　　「主播听我一句劝，快乐卜卦就够了，透露天机太多要被反噬。」

　　「真的假的？说这么详细。谁问的，准不准。」

　　「我问的！太神奇了吧，课程数量和类型都对了。只是，我3门课危矣？谁能告诉我这不准，我不愿面对这个事实！」

　　「姐妹是新粉？负责任地告诉你，准爆了。」

　　「我去年开了家奶茶店，亏麻，啵耶帮我卜了一卦，教我改了一下店内的格局，一个月，转亏为盈。」

　　「这么多托吗？网络算命的钱真好赚」

　　「主播不是职业卜卦哦，主播只是在和粉丝互动，麻烦大家多多关注NEra，关注我们一博！」

　　「十八线偶像？小糊咖？」

　　「不喜欢的麻烦点点右上角，退出直播间哦。」

　　「我不是托（哭泣）！我要疯了！啵啵有什么办法能救救我吗？少挂一门都行啊！」

……

　　肖战看着这个主播，心里总有种维和感，他明明稚气未脱，面对屏幕上或吹捧或讽刺的言语，好像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，在面无表情地继续念了几条评论后，又拿起几个一块钱的硬币，往空中一抛……

　　“老师，好看吗？”

　　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肖战头上传来，他手指一抖，给直播点了一个赞。

　　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肖战身边，一脸无辜。

　　肖战抬头看他，抿了抿唇，小孩有时候是真的很烦人，总算理解为什么林逸飞老是在挑他的错。

　　尤里在他老师眼里看到了杀意，颤颤巍巍地解释，“我弹完了，问你乐句走向对不对，你没听见。”

　　肖战也觉得莫名其妙，虽然那个小主播长得挺合他胃口，但自己也不至于看到走神。

　　他把平板立起来，问尤里，“这是你喜欢的小偶像？叫……NEra——王一博？”

　　尤里挠挠头，“什么偶像？哦，这个主播，他好像确实是个偶像，但是好像混得不太行，平时直播喜欢讲一些平州的传统音乐文化，讲得挺通俗易懂的，就是很少上直播。”

　　肖战把平板还给他，“挺好。”

　　“什么挺好？”尤里一头雾水，“老师也觉得他的直播有意思？”

　　“你弹得挺好，乐句的划分没有太大问题，要注意的是弱音的处理，有些地方太生硬了。”

　　肖战从放在桌面的袋子里抽出一块擦琴布，走当钢琴前，仔细擦拭琴面上的污渍，将琴布放到琴上，坐稳。

　　手肘抬起，指腹自然搭在琴键上，没有酝酿也没有热身，旋律随之流转。

　　明明是一样的音符，也具体说不出哪里有变动，那些轻缓的乐句，在肖战手下变得更柔美、更幽邃、更深长，声音变得灵动了起来，乐曲也变得更具空间感。

　　尤里赶紧在平板里调出谱子，生无可恋地做笔记，

　　“还有没有天理？他刚刚是在聚精会神地看直播吧？是吧！为什么会知道我刚才弹错的部分，太过分了……”